第(1/3)页 回程的路上,皮卡车厢里死一般寂静。 老旧的暖风机发出粗糙的呼啸,却丝毫融化不了副驾驶座上散发出的极度低压。 亚瑟双手握着方向盘,僵硬得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,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 车灯撕开风雪,扫过沿途的桥洞、排污渠和垃圾箱。那些蜷缩在烂泥里、已经被冻成冰雕的流浪汉尸体,像一帧帧倒退的黑白默片,在夏天的瞳孔里不断闪过。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 但在亚瑟忐忑的余光中,他看到林先生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摩挲着指关节。仿佛在一点点碾碎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 皮卡车碾过厚厚的冰层,在火种工厂沉重的合金大门前停下。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耀眼的探照灯光刺破了风雪。车子驶入厂区,身后的合金门重新闭合,将那漫天呼啸的冰雨和刺骨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。 亚瑟拔下车钥匙,推开车门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车旁,看着夏天从副驾驶上走下来。 “林先生。”亚瑟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,手足无措地站在风雪地里。 夏天拍了拍沾在军大衣上的碎冰。她没有看亚瑟,目光越过厂区的空地,投向了远处深不见底的黑夜。 “去陪你妻子。今天不用跟着我了。” 亚瑟如释重负,眼眶一热,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向安置点跑去。 夏天独自站在原地。她闭上眼睛,任由夹杂着冰渣的冷风拍打在脸上,将胸腔里那股沸腾得几欲炸裂的杀意,一点、一点地压进骨髓最深处,淬炼成冰冷的刀锋。 现在时机还没到。 随后,她睁开眼,转身走向三号恒温仓库。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高精密电子元件的,此刻已经被彻底清空。 推开仓库厚重的隔温门,一股强劲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巨大的工业级暖风机在四个角落全功率运转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原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已经整齐地铺满了厚厚的工业防潮垫。 火种工厂目前的正式员工只有几百人,连同接来的家属,总共也就一千出头。在这个几千平米的巨大空间里,按家庭被划分出了宽敞的网格,并不显得拥挤。 更难得的是,这里没有任何西方底层避难所常见的混乱与肮脏。 火种工厂招工时的“零毒品”硬性门槛,在这一刻体现出了巨大的隐性价值——能被招进来的,本就是第九街区这片烂泥塘里为数不多心智正常、渴望安定的“良家子”。 不需要安保人员拿枪指着,那些穿着制服的老员工们自发地承担起了维持秩序的工作。他们戴着临时制作的袖标,引导着各自的家属在指定区域安顿,低声提醒着走动的人注意脚下的电线。 至于食物的分配,并没有像个难民营一样在睡觉的仓库里乱支大锅。 在连接食堂和仓库的宽敞缓冲通道里,设立了干净的配餐台。几个大号的工业级不锈钢保温桶一字排开,工人们自觉排着队,领完浓稠的土豆牛肉汤和姜水后,再小心翼翼地端回各自的家庭区块。 夏天站在二楼的环形铁走廊上,冷静地俯视着下方。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白人技工,小心翼翼地脱下沾着泥水的工装靴,赤脚踩上防潮垫,把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端给裹着毯子还在微微发抖的女儿;她也看到了刚刚赶到的亚瑟,他挤进一个角落,把妻子艾琳冰冷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怀里,低着头,宽阔的肩膀在一阵阵地耸动。 夏天看了一会儿,转身顺着铁楼梯走下了一楼,穿过走廊,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。 她脱下那件湿漉漉的军大衣,挂在衣架上,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。 电脑屏幕一直亮着。 夏天拉过键盘,打开了翡翠城最大的几个主流新闻门户网站。 版面设计极其精美,高清的图片和流畅的视频在屏幕上滚动。头条新闻依然是市长在市政厅发表关于“绿色能源转型”的演讲,其次是某位好莱坞女星在第五大道购物时被拍到的街拍,再往下,是股市大盘在冬季能源板块的强劲拉升。 夏天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:“翡翠城”、“寒潮”、“冻死”。 页面跳转。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。只有在某个本地小报的社会版块角落里,夹杂着一条不到五十个字的简讯: 【受极地冷气团影响,本市昨夜迎来降温。据市政应急部门初步统计,截至目前,全市共有6名无家可归者因应对不当导致失温死亡。市政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。】 6名。 夏天看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阿拉伯数字,手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摩挲着。 光是她今天早上坐在亚瑟的皮卡车里,顺着第九街区开到码头区这一路上,透过车窗看到的、倒在桥洞下、垃圾桶旁、被野狗啃食的尸体,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。 她关掉主流媒体的网页,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进入了翡翠城几个最活跃的本地论坛和社交群组。 一瞬间,屏幕上弹出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,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个视线。 第(1/3)页